關於《詩•召南•羔羊》一篇的釋義

《羔羊》一篇，今人釋義與《毛序》截然相反，何也？關鍵是對“退食”二字的解釋。《毛序》云：“《羔羊》，鵲巢之功致也。召南之國化文王之政，在位皆節儉正直，德如羔羊也。”而今人則高繃“階級鬥爭”之弦，以階級鬥爭理論橫加剖析。認爲：詩人的本意當是對那些過著衣裘公食，吸允人民血汗的奢侈生活的統治階級官吏們所作的諷刺。為分析方便，特將原詩錄於下：

羔羊之皮，素絲五紽。
退食自公，委蛇委蛇。

羔羊之革，素絲五緎。
委蛇委蛇，自公退食。

羔羊之缝，素絲五緫。
委蛇委蛇，退食自公。

一，“羔羊之皮，素絲五紽”、“羔羊之革，素絲五緎”、“羔羊之缝，素絲五緫”這幾句反映了一個怎樣的事實呢？今人多認爲此乃反映了“那些過著衣裘公食，吸允人民血汗的奢侈生活的統治階級官吏們”的穿著。此種解釋的關鍵是對“紽”“緎”“緫”三字的釋義。今人多違背《毛傳》的釋義而解釋為“三字都是縫的意思”。這與《毛傳》的釋義混亂有關，《毛傳》云：“紽，數也。”又：“緎，縫也。”其實，按詩經結構及其用字特點來看，“紽”“緎”“緫”三字近義，是無可非議的，但並非“三字都是縫的意思”。依筆者所見，上述六個句子，所表達的乃是貨易貨之交易，“羔羊之皮”“羔羊之革”“羔羊之缝”乃分別表示為“羊之帶毛之皮”“羊之脫毛之革”“羊皮或羊革縫製品或為衣或為袍”，而“紽”“緎”“緫”則分別是生絲之三個不同等級的數量單位。這裡必須糾正一個錯誤， “緫”與“總”乃兩個不同的字。《康熙字典》釋：“緫，音宗，或作繱。”又云：“按“五經文字”云：緫，從怱；作‘總’者，訛；今緫與總混，當正之。” 《類篇》：“緫，絲數。”古代交易中，貴重物品交易多以生絲為貨值。而“紽”“緎”“緫”應是生絲作爲貨值所使用的三個不同等級的計量單位，或者三個單位有其一定的遞進關係。
順便說一句，“素絲”即今之“生絲”，即煮繭繅絲而得的蠶絲，古謂“素絲”，今曰“生絲”。素絲為白色，但非純白。“素”的本意乃指由“素絲製成的帛”。“素絲”經過脫脂處理後，得到純白色的絲，今曰“熟絲”，熟絲織成的帛曰“縞”。
二、關於“公”字。“公”字在古文中，代表的是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五個爵位中的第一個爵位，沒有今日的“公私”之“公”的概念。故“衣裘公食”的説法，只能是用於後來的腐敗社會。本篇中的“公”，乃公爵也，或者就指“召公”。因此，上述交易，應是賣者將羊皮及其製成品送貨上門者，購方便是“公爵之家”。購方得到了羊皮羊革及其縫製品，而賣方得到了貨值——生絲。
三、關於“退食”的釋義。從《康熙字典》“退”字的釋義來看，“退食”絕無“吃晚飯回家”的意思。《康熙字典》關於“退”字的釋義如下：①《玉篇》:“卻也。”《禮•表記》：“君子三揖而進一辭，而退以遠亂矣。”此處的“退”，乃“躲避”之意。②《玉篇》:“去也。”《老子•道經》：“功遂身退，天之道。” 此處的“退”，乃“隱退”“離去”之意。③遜讓、謙讓。《禮•曲禮》：“君子恭敬、撙節、退讓，以明禮。”《後漢書•鍾皓傳》：“好學、慕古、有退讓風。”④言進退人才：進退，猶“取捨”。《禮•檀弓》：“君子進人以禮，退人以禮。”此處“進”乃“選用”之意；“退”乃“不選用”之意。⑤返也。《離騷》：“進不入以離尤兮，退將復修吾初服。”此處的“退”乃“歸回”“回去”之意。《漢書•董仲舒傳》：“臨淵羨魚，不如退而結網；臨政願治，不如退而更化。”⑥退然，柔弱貌。《禮•檀弓》：“其中退然如不勝衣。”⑦通“褪”。王建詩句：“粉光深紫膩，肉色退紅嬌。”退紅，淺紅也。以上便是《康熙字典》對 “退”字的七條釋義。遺憾的是未對《詩》中的“退食自公”作解釋，這恐怕《康熙字典》的編撰者們對此也存有“疑義”，故未選入。依筆者見解，“退食自公” 乃“自公退食”之倒置結構句。這也是詩經的一大語言結構特點。又如《桃夭》篇中，第一段中的句子“之子於歸，宜其室家”，到第二段，就變成了“之子於歸，宜其家室”，這完全爲了押韻而置。“自公退食”中的“退”字，實際上使用了上述釋義中的第⑤條字義，即“歸回”“回去”之意。至此，我們就可以順理成章的解釋“自公退食”，其意為“自公爵家返回家中去吃飯”了。注意，“退食”決不可作“食退”解釋。
這首詩的大意是：賣者將羊皮送到公爵家，換回五紽生絲，便自公爵家悠哉悠哉返回，回家去吃飯。其中，表示“悠哉悠哉”的“委蛇委蛇”這組副詞單成一句被後置，此亦乃詩歌語言結構之特點。第二段，賣者則是賣的羊革；第三段，賣者則是賣的縫製品。究竟是一次交易，還是三次交易，便不得而知了。
此詩應該說，反映了召公治理下的召南之國（召公之封地或曰食邑），平民與公侯亦平等交易。“自公退食”解釋成“自公家吃完了飯回家”的解釋，大概是受到如今社會“公吃公喝”歪風之渲染的結果吧。